成为考古学家


从“考古学研究什么”的问题中得到一个启示,即成为考古学家的途径。许多年前读《傅雷家书》,傅雷先生叮嘱儿子,大意是:你想成为钢琴家的理想很好,不过首先要学会为人,然后成为音乐家,最后才是成为钢琴家,而不是相反。考古学研究的最终目的是研究人,这实际上也是所有学问的出发点。对于立志成为考古学家的年轻人而言,学会为人是首要的。说到“为人”,许多人恐怕首先想到父母教导的生活中为人处世的种种技巧。然而,傅雷先生所说的为人,我所说的为人并不是这个意思。

“为人”是要知道除了自己是人,别人也是人,别人与你是平等的;成为一个人,必定意味着要有独立的人格与思想,否则何以区别于他人;成为人,还需要把握人之本质,人是能动的,人之可贵是因为他或她不是环境的奴隶,人可以改变环境或是利用环境,甚至是忘记环境(就像佛家思想一样);成为人,意味着要发展人自身的特征,其中特别重要的是人具有精神世界,人在物质生活之外,还拥有一个可以无限发展的精神世界。一个忘记了人的考古学家可以想见他可能会忽视其他人,就像种族主义考古学家那样,视其他民族为草芥;他可能成为某种东西(可以是某种思想、制度、matrix等)的工具,为虎作伥而浑然不知;他可能会忘记研究的最终目的,让考古学成为一门“僵尸学问”,不会去发掘考古学对于人类思想与现实社会的意义。

在任何国家考古学都属于文化部门,考古学研究是古人的文化,也代表着一个地方的文化生活,考古学家因此需要是一个文化人。可以想象,如果考古学家不是一个文化人,他怎么能够研究文化呢?文化是什么呢?简言之,它就是人有别于动物所有特征的总和。文化涉及到人所有的生活方面,文化是一个完整的人应该接触到的内容。文化是人存在的途径,是人精神的滋养。或者说,考古学家不应该脱离生活,不应该脱离精神的修养。我很难说出文化对于考古学家,其实是对于所有学者的意义,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我看到那些所谓的科学家,所谓的学者,并没有文化气质,他们实际上是一些有技术的匠人。所以他们发表的“砖家”评论总是那么搞笑,总是那么离谱。也许我无法说明怎么去成为一个文化人,如果看看这些砖家的表现,我们至少可以明白专业训练并不能解决常识的问题,至少可以引以为鉴,尽可能避免成为趣味低级庸俗的砖家。

考古学家是社会学者,研究历史、社会、文化或是其他的目的,之所以能称之为“家”,必定是因为有精深独到的研究,必定是对于文化、社会、文化或是其他宏观的问题有深入的钻研,有系统的把握,有新颖的创见。如果考古学家不了解历史、社会、文化发展等,那么他就不可能很好地研究考古材料,因为考古材料都是历史、社会、文化的产物。不见森林,何以见树木。所以,考古学家需要这些方面的基础,除此之外,还有所有学问都必须涉及的方面,哲学。考古学家正是在哲学思想指引下去研究古代历史、社会与文化的。

考古学还必须是科学家,因为考古学家研究考古材料,它是客观的实在之物,跟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一样。考古学家需要弄清楚考古材料是如何形成的,考古材料是什么意思。所有考古材料的形成都是一定行为的结果,这一点毋庸置疑。揭示考古材料意义的过程是一个科学的过程,它不仅需要多学科的合作,还需要科学的研究方法。缺乏科学的考古学就是有许多“想当然”判断的考古学,在无数隐藏的“预设”下,去猜测文化的传播、人群的迁徙、社会的组织结构……。

最后,考古学家才是考古学家,去发现、发掘、整理与分析考古材料,就像我们现在绝大多数考古工作者所做的工作。

成为考古学家的过程应该逐渐深入的过程,也像是建金字塔的过程,底下宽博,顶上尖锐。作为有志于成为考古学家的学生,首先应该让自己成为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独立人格与思想的人;然后是成为文化人,具有广博的知识基础;然后是一个社会学者,对社会、历史、文化由深入系统的把握;然后是科学家,掌握科学的方法去研究考古材料;最后,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考古学家,掌握专门的技巧去发现与获取考古材料。很可惜,我们的教育过程很大程度上是反过来的,我们很早就被剥夺了完整的生活,很早就失去了独立的思想与人格,很早就失去了文化熏陶的机会。进了大学,本以为可以有所拓展的,无数的专业课程又将我们牢牢限制在考古学的范畴内。于是我们逐渐失去了对院墙外的兴趣,对学科之外知识也很少关心。最近看到杨振宁先生与另外三位学者的讨论,他也认为中国学生对与自己专业无关的知识关心太少,很容易死做学问,不容易去发现可以进行创新的地方。对中国考古学的学生而言,缺乏科学方法的训练也是一个很重要缺失,所以在研究考古材料时,常常感到无能为力。

不是说我们的专业训练太多,而是说我们的基础太窄、太局限。就像一个要远行的人,他不可能两手空空就出发了,他走的越远,需要做的准备就越多。“前车之鉴,后车之覆”,作为经历者,有太多的教训与遗憾。勉力而为,希望能于事有补。更希望后来者,能够超迈跨越,在考古学天地里大有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