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考古学研究的意义


考古学研究有意义么?这毫无疑问是个有点复杂的问题。感谢博友的质疑,这两天我又重新思考了这个问题,感到前几天的回复不太好,这里详细地再谈一谈。对于考古学研究的意义而言,就像询问任何学科的意义一样,至少需要从三个层面上加以考虑,也就是本体论、认识论与价值论。很多朋友质疑考古学研究的意义,多是从价值论上来考虑的,尤其是社会价值。其实其他两个方面同样重要,在讨论考古学的社会价值之前,不能不加以考虑。        考古学研究考古材料(为了避免同义反复,通常称之为实物材料),而这些古代或是远古留下来的遗存一直都在那里,从数千年到百万年不等,曾经被当作垃圾、原材料、或是祖先的遗留、上天的神物等等。是考古学使得它们有了科学的意义;没有考古学研究,这些实物材料还将埋藏在地下,即便被盗挖出来,还是没有科学价值。所以,从本体论的角度讲,是考古学研究让古代遗存有了意义;没有考古学,就将是神话传说、宗教故事、八卦新闻、以及各种伪考古学的天下。考古学研究或许不完美,但是跟前面所说的这些获得有关过去知识的途径相比,考古学研究无疑是最优秀的。

考古学的历史就是拓展考古材料的历史,究竟什么是考古材料呢?一开始时只有一些传世的器物,跟道听途说的传闻相比,以实物为证还是进步得多;后来开始研究起一些出土材料,只是还不知道去控制出土材料的空间联系。当考古学懂得利用地层学控制出土物的空间分布的时候,它也就有了科学基础。后来,考古学在注意遗物的同时,开始注意遗迹单位;然后注意微观的空间分布、区域的空间分布、遗存的废弃过程„„。现在,后过程考古学家开始质疑考古材料的客观性质,认为它就是“文本”,像文献资料需要被质疑、被阅读、被阐释。考古学研究在不断赋予考古材料以新的意义,我们对于远古时代的认识也随着考古材料意义的拓展而不断更新。

当朋友质疑考古学研究的意义的时候,我采用了一个大而化之的回答。考古学从属于广义的科学,科学的意义是不容置疑的;考古学还属于大的文化范畴,更不容丝毫的疑惑,因为我们人类就是以文化适应世界的。这样的回答貌似合理,其实是沾了其他学科的光。科学有意义并不等于考古学研究必然有意义,因为即使考古学没有意义,并不影响科学仍然有意义。这也就是说,考古学研究还是可能没有意义。沿着这个逻辑,我们可以推断说,科学研究中不是所有的研究都有意义,科学研究中有些研究的确是有意义的。同理,假如考古学研究有意义的话(姑且先这么承认吧),考古学研究中可能存在没有意义的研究,也可能存 在有意义的研究。这个问题转化一下,就是我们应该如何衡量不同考古学研究的意义呢?这是真正困扰我们许多人的问题,当我们面对毫无意义的研究的时候,我们如何能够认为考古学有意义呢?从考古学史上看,确实有些研究没有意义,或是只有负面的意义,错误、顽固、荒谬、乃至于邪恶。         

我们至少运用了三种方法来衡量考古学研究的意义。首先是运用历史的方法,所谓“风物长宜放眼量”,“三百年后方可盖棺定论”,历史的方法也就是实践的方法,通过历史实践来检验研究的价值。这是一种普遍的方法,在社会科学中普遍应用。比如说对于当前正在流行的后过程考古学,我们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唯有让未来的实践加以检验,它之于考古学研究究竟有多大的意义,我们与未来的考古学家都在拭目以待。历史的方法无疑依赖时间尺度,究竟要等多长的时间才合适呢?恐怕很少有人知道,即便知道也是猜的。我们也很容易从中看出,历史的方法是一种比较主观的方法。实践并不会检验所有的东西,它有很大的随机性,有些东西因为流行而被关注,进而得到实践的检验,还有很多东西在默默无闻中消失了,根本就没有检验过。历史多少有点偶然!当然,所有的偶然中又有必然,得到实践检验的是比较可靠的,没有通过检验的自然有问题;但是必须明白的是,还有许多没有机会被实践检验的。

我们衡量考古学研究的第二个方法是科学认识论,即“实事求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以假可以乱真,但假的毕竟不是真的。现代考古学研究是在广义科学的范畴进行的。科学求真!真意味尊重客观、尊重事实;真意味相信理性、反对迷信;真意味遵循逻辑、合情合理。所以皮尔敦人的骗局最终被揭露,藤村新一的造假被戳穿,各种各样的伪考古难以持久。科学的方法认为理论需要被检验,而不是先认定理论是正确的,然后选择事实去支持理论。不可证伪的东西是宗教,科学哲学家波普尔这么说过,科学理论是必须可以证伪的,即可能是错的。前苏联考古学所犯的错误,就是将教条宗教化。后面我还会再说对科学方法的衡量,这里先搁一下,先说说第三种方法。

第三种方法是从价值论的角度,也是绝大多数关注的角度。一项研究的社会价值首先需要从道义上进行判断。当然,判断道义是有标准与出发点的,我们也只可能从当今时代出发,我们不可能用封建时代的标准进行判断。我们这个时代强调公平、正义、自由等等。种族主义的考古学显然是不能被接受,那种把文化区别上升到生物学上的区别,以历史的差别来支持现实不平等的做法是我们不能接受的,非洲、美洲、澳洲考古学中长期秉持着种族 主义的观念。我们也不能接受纳粹主义的考古学,他们骨子里是种族主义的,他们还是极权主义的,根本不能容纳任何不同的意见。二战时,当纳粹军队侵入波兰、捷克的时候,他们首先就逮捕了那些不同意他们观点的考古学家。对于那种貌似客观,没有任何价值倾向的研究,我们需要分析,因为其中可能暗含着一些价值设定——只有这么做才是对的。当代科学哲学研究已经很少支持科学是完全客观的观点,更何况与现实政治、经济、文化等密切关联的考古学研究!

社会价值判断的下一步是我们希望考古学研究拿了纳税人的钱,能够对社会大众有所贡献。当然,有的人更强调组织者的利益,只有组织者才可能从纳税人那里拿到钱,所以考古学研究首先要满足组织者的利益。作为研究者的考古学家大多属于社会中间阶层,他们希望能够发挥考古学作为纯粹科学研究的价值。所以我们在判断考古学研究价值的时候面对着三种都非常合理的选择:社会上层偏爱民族主义,中层偏爱自由主义,下层偏爱社会主义。每个阶层的利益诉求都是合理的,至少有合理性。当你在问考古学研究价值的话,也许首先需要对自己做点阶层分析,看看自己阶层立场如何。考古学研究可能非常有价值,但是它可能跟你我没有关系,这可能是让你我感到痛苦的原因。

我再回过头说说科学研究方法的意义的衡量。上面所说的社会价值判断绝大多数时候都有点空洞,与职业考古学家阶层没有什么关系,或是说即便有关系,考古学家也无能为力。对学习考古学研究的学生而言,迫切需要了解的是:哪些研究是有意义的研究,是好的研究;哪些研究是需要避免的研究,是没有意义的研究。就拿最没有客观标准的艺术来说,依旧存在高下之分,比如我们看书法作品,可以通过笔画、结构、布局等三个方面来比较不同作品的水平。科学有更清楚的标准来衡量不同研究的价值,那就是解决问题的大小、重要性与程度,是否深入到问题的本质中,是否能够审时度势,找到解决问题的有效途径。考古学的发展历史中,一直都试图在解决最关键的问题。在古物学时期,最有效的方法是通过分期排队建立起相对年代,汤姆森的三代论是其中杰出的代表。然后,在近代考古学形成的时期,通过运用考古地层学的科学发掘获取考古材料,建立扎实的年代学基础,是又一次飞跃;然后是考古学文化概念的诞生,考古学开始有了自己理论体系,通过它来建立史前史的时空框架;然后是功能主义的考古学研究,开始寻求复原古人的行为及其意义,到过程考古学时期达到顶点;如今开始反思科学方法的局限性。考古学研究在不断深入探索问题,没有永远不过时的方法。

讲了半天如何衡量考古学研究的意义,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考古学研究有没有意义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一个很有意义的问题,因为考古学虽然不那么精确,但还是有科学的部分;虽然不那么高雅,但还是有一定的文化内涵,所以考古学研究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意义。我们最重要还是要学会如何衡量不同考古学研究的意义,尽可能多做有意义的工作。思考考古学研究有没有意义这样宏大的问题没有多大的建设性。